劉永仁:時空的呼吸 

有璽藝術空間 X 劉永仁

有璽藝術:(以下簡稱有璽)

常聽到老師提起在義大利米蘭及北美館任職時的經驗,但是同時我們也想要了解關於老師成長的地方”台東池上”。在這塊豐饒的平原上,滋養老師的種種,可否請老師跟我們分享自己的成長背景及其對自身的影響?

 

劉永仁:(以下簡稱劉)

我出生於臺東池上,從小悠遊在花東縱谷的平原與高山之間,呼吸著最清純、最新鮮的空氣,我小學與國中的生活在這裡渡過。池上的位置是夾在花蓮與台東之間,因為有自然湧泉形成大坡池而命名,大坡池的周圍環境種滿稻田,早年居民以此地稻米製成便當在池上火車站販賣,逐漸聞名至今。小時候後我對大坡池的印象總覺得湖面很寬廣深不可測,而且似乎有不尋常的神祕感,一年四季大塊天空綠田雲山飄移佔據心裏最原初的畫面,好奇心驅使常與同學結伴遊玩,也曾在那裏划船採菱角,季節轉變使得周遭整片秧苗成長至綠油油的稻田,或秋收後金黃色的稻草堆,全部的記憶都是大片大片的色塊,這是在記憶中浮現最濃烈深刻的印記。我從小喜歡書法與繪畫,父親在小學任教,課餘後常指導我小時後寫書法,尤其是最常在寒暑假書寫鍛鍊,在九宮格或報紙上練習書法,記憶最為深刻。我想寫字練心思定力,或許是我日後走上藝術創作的啟蒙功課。

 

有璽:

您在義大利米蘭旅居長達8年,在老師身上感受到東西方世界在作品裡的來回、進出、平衡,可以請老師分享在這段時期的經歷以及這對老師藝術觀念的有什麼影響嗎?

 

劉:

我在台北唸文化美術系期間,開始著迷於中國傳統繪畫主要是山水畫。我心目中的山水卻不同於一般傳統山水的氛圍。當時我主要研究水墨繪畫,我認為作為東方創作者,有必要先瞭解多東方水墨體系的精華,再者就是內心隱含某些要表達的東西要衝出來,但同時,我也開始探索不同的風格與藝術語言。傳統的題材,像是山水、花鳥、人物對我來說都太墨守成規、毫無新意。我當時即十分明白,藝術就是要傳達獨特的理念與精神、無拘無束;真正的藝術不能只是複製另幅類似的畫作,或者僅僅再現自然真實。1990年,我決定前往歐洲進一步開拓我的眼界。那個地方的氛圍對我,和我的呼吸,都有著很深刻的影響。好像一種解放束縛。在義大利,藝術就是生活,在日常生活中談論藝術;甚至連地方小鎮也有藝廊與美術館。那裡的人享受生命的方式,和我所習以為常的一切大相逕庭。我不斷地探索、尋找一種透過藝術表現自己的全新方式,也因此我決定以油畫厚實的質感,表現水墨的氣韻精神,並且試著完全從自身的心思意念中尋找創作靈感。我在義大利生活與創作長達八年,畫畫作展覽、也用心看展覽並書寫精采的藝術訊息報導,佔了大部分的寶貴時光,我將自己原有東方藝術觀念的底蘊,再吸收西方藝術的觀念刺激,進而自我融匯貫通,我現在探索的視覺語彙。

有璽:

老師您使用的材料從最早期的水墨,後來的壓克力顏料、油畫,到近期的蜂蠟與鉛片。可以請老師闡述這些材料之間的轉換契機以及使用少見材料如蜂蠟,它的有機材質、可拭性及肌理是想要傳達甚麼訊息給觀看者?

 

劉:

我的創作歷經從最初的水墨、壓克力顏料、油畫,再蛻變轉成在布面抽象上以油彩、蜂蠟與鉛片做複合創作,引入畫面已約有十餘年歷史,我渴望在畫面靜謐中呈現有暗示生命的感覺,在衝突與均衡之後,自然產生畫面協調, 加上構圖與明亮的色彩構成的圖像。

 

有璽:在北美館時期給老師帶來的影響是甚麼?

 

劉 :

我在北美館任職時期,致力於策展工作之餘,並沒有因為工作繁雜而中斷創作,反而增強創作欲望,更要擠出珍貴時間來持續繪畫創作,在繁雜與冗長的藝術行政之後,放開心情的創作時光,反而是最好的休息,是最充足的自由呼吸時光。

 

有璽:老師您甚麼時候開始進入抽象畫?

 

劉 :

大約是1991年,我的抽象繪畫是潛在意圖轉變從具象變形、半具象、抽象,主要在藝術的大環境之中,我思考創作的本質,對於藝術創作有了新的覺悟與作法,我認為東方與西方藝術體系,在思考上確有所不同,但本質則是殊途同歸。以往因民族性使然,東方藝術家表現含蓄,西方藝術家較激進,但時至當代這種氛也已然不存在。藝術環境的多變與衝擊相當迷人,在視覺上往往產生心靈的悸動,那是促成創作轉變的動能。然而我的抽象畫創作並非為抽象而抽象,主要乃經由我的視覺感知及生命過程中時空遇合逐漸提煉而成。

 

有璽:您創作時會有草圖嗎?最後完成的作品跟草圖是否會有所不同?以及您是如何判斷停筆的時間點?

 

劉:

我隨時都會在紙上畫素描或草圖,那是心與手的對話,思考畫面的原始點,一旦從草圖轉換到畫布,可能會稍微調整 ,也就是不盡相同,不一定會按結構來表現,而判斷停筆的時間就必須看繪畫的層次是否讓我感到自在飽滿?然而有時候過度繪畫需適可而止,就憑當下自信的直覺來取捨。

 

有璽:在作品中一直感受到對於本質的自我探討,在這樣不停向下深入的結果之下,帶給老師甚麼樣的人生觀?

 

劉:

我覺得自己不管長到多大,隨時都會回到大坡池那片稻田中,不太被小事情束縛,這是我的個性比較開朗,我心目中總有那一大片天空和稻田,稻田旁邊馬上矗立一座大山,山頂雲影流光,隨時快速移動,撥雲見光,這好像是我的人生觀。

 

有璽:在作品裡如何呈現 “進” “出” “呼” “吸”?它們之間的媒介是什麼?

劉 :

我們從文字思想表達轉化為視覺圖像,可以藉這個名詞去體會,但也不要太拘溺於文字的限制。它們之間的媒介包括: 造形變化 、顏色明暗 、氣氛烘托以及虛實輕重交織構成變化多端的相異秩序,於是呈現進、出、呼、吸的微妙關係,只是緩慢的流動。我覺得觀念和融入的本質,就是藝術家個人特質,這個過程就提 煉“形”的形式而言,只浮現“呼吸”是唯一的最後立足點,只剩下呼吸,也就是汰除形態最簡單的元素,這是一個抽離的過程,我可以告訴妳,在大學時期,我的老師劉就隱約提示出這個方向,這也是他對我最初的啟發,給我影響很深。良祐老師雖然畫畫不多,但他思考繪畫的觀念很有著力點,很多創意不見得有機會表達出來,但在言談之間,跟他的對話卻起了另一條路的開拓性。

 

有璽:藝術之於您來說就如同呼吸一樣那麼自然,想問老師您是在甚麼時期開始帶著”覺知”在呼吸(創作)?

劉 :

1991年我的繪畫逐漸抽離形象時就體會到這一點。當我漸漸領悟放掉理性辨識的念頭,也就是深入自己去探索時,只能順著自己的呼吸去表達,根本不需要去想,不要在盤旋在左腦的理性思考限制,當你深入呼吸,或切斷前因後果的思路,往內心走去,只剩下呼吸的單純,就是單純與純淨。呼吸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方法,我用本能呼吸固然可以存活,也可以引導更廣闊的直覺感受。呼吸是最原始最簡單的事,也是最複雜最奧妙的事,我捨棄過多思慮,最後只剩下呼吸。呼吸是進出交換,就是對話,氧氣可以呼吸,感受也可以呼吸,思想是心靈的氧氣。只要從我的作品裡得到感覺,那就是我和你有雙向對話,引起感覺就有了對話,有出有進就有呼吸就有生命。呼吸是一種分子交換,分子滲透,分子轉換獲得能量。

 

有璽:

在作品中看到屬於老師的秩序及無法辨識的形,可以請老師闡述你心目中的形、色、線條如何將這些元素像呼吸般自然的有秩序地重組在畫面中那麼樣平衡及自然存在?

劉 :

我認為畫什麼物象不重要,我在乎的是造形、色彩,以及眼睛不可見的內在均衡——像是我們對事物的感受——這也是我不斷持續探索呼吸這個概念的理由。作畫時,我很喜歡使用黃色,明亮的光線,空間大塊面對我很重要,感覺開闢舒暢才能夠呼吸。我也常使用橘色,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個充滿驚喜 的顏色。當然,色彩的組合也很重要。我會使用靛藍及黑等深色。你在我畫中看到的三角元素並不全然屬於幾何造形,而是一些自然轉化的造形。例如:類三角形、稻稈堆、星形這些都是我目前所形成的藝術語彙。

 

有璽:專業策展人及藝術家兩種身份之間,在轉換時是否有相互矛盾的時候呢?

 

劉 :

我認為藝術家必須有敏銳主觀的感受力,不同身份扮演相異角色,這些多層身份,對我而言,不僅沒有相互矛盾反而相輔相成,有助於創作的思考。藝術家在自身的結構中工作,尤須有執著勇於實踐的能力,策展人須提出見解並全方位觀照藝術家的創作型態,以及統合的組織能力,我能做這樣的工作是因為我還好有這種能力,但真正的衝突是我內在不喜歡這麼多身份,我只有在繪畫中得到滋養,證明自己活著,其他的貢獻只是我有機緣遇到也盡量去做好罷了。2003年至2018年,我在北美館展覽組策劃展覽計有15年光景。我跨入策展的領域那是創作與全面關照藝術展覽的機緣,從2004年至2018年期間,我策劃的約有三十檔展覽,受到不錯的評價,但也算是無心插柳吧。

 

有璽:之前老師說過在工作時創作可以使你放鬆,退休之後創作的時間變得更多,您在創作心境上是否有更多的體悟?

 

劉 :

在職場工作時,我可利用創作時間是片斷的、間歇性的,雖說可以是舒解​我創作的時間變得較完整,創作心境上也勿需牽掛工作事務的凌亂,因為牽掛容易干擾心思甚至造成困頓,有時候難以專注集中精神。

 

有璽:除了藝術創作以外老師還有其他的愛好嗎?

劉 :

繪畫既是我的愛好,也是專業,除此之外,閱讀 、看展覽以及旅行都是我的愛好,生活上一些小事也很有趣,我喜歡繪畫和運動都有在呼吸中無

限寬廣的樂趣。

 

有璽:對您來說,什麼是美?

劉 : 我認為對於任何事情只要熱情投入 、專注 真誠表達就是美,時間、空間會相互成就美的感受。

 

有璽:您希望透過自己的作品傳遞什麼訊息?在現今的社會環境下,當代藝術家與社會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劉:

藝術家能在當代發揮的力量很小,因為沒有現實利害關係。但在人類歷史長河中,藝術家的地位卻最重要,因為一切利害關係都抽離之後,藝術是最寶貴的價值。當一個藝術家要認清這一點,就義無反顧去投入他所有能呼吸的生命,同時因為藝術的存在,超越當代的時空限制。

 

有璽:請老師簡短說明此次在有璽藝術空間展出的2019新作主題及展出內容?

劉:

2019在有璽藝術空間展出的新作主題:時空的呼吸時間和空間重複進出與循環,我感知的宇宙是一個無邊際的圓弧,它緩慢而均衡,已無法用速度或前後去界定,渾然結成一體。一切畫面都是時空剎那的切片,但又可以在意念中無限延伸、位移。這次在有璽藝術的個展「時空的呼吸」展出內容仍是呼吸概念的延續 ,其中有數件圓形作品,在形式與結構上有新的發現與變化,可能受到年初去歐洲旅行,在雪地高山搭火車穿越大自然,寒冬冰封和快速移動的視覺刺激,黑白灰顯得異常鮮明,我感受天地悠悠,大地蒼茫,給我留下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