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吐大荒——我的同學劉永仁

文 / 熊宜敬  藝術評論家、台南長榮大學書畫學系教授、華梵大學美術與文創學系教授

昨夜,我又夢見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負雪的山峰上。

這裏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

(這裏的雪是溫柔如天鵝絨的)

這裏沒有嬲騷的市聲

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

這裏沒有眼鏡蛇、貓頭鷹與人面獸

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

這裏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

觸處是一團渾渾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這裏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裏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孤獨國>周夢蝶

   

那天,到劉永仁的工作室挑畫,一屋子的畫框、畫布、顏料、畫具...滿溢著半輩子的勤奮;這個老同學,不多言,話精簡,凡事「起而行」。

這不,就咱倆這麼深的交情,當年劉永仁要出國深造,直到臨行前幾日才接到他的電話:「老熊, 我要出國念書了。」「蛤?」我像個悶葫蘆:「去哪?」「米蘭。」掛了電話,滿腦子問號,他啥時決定去的?啥時學的外語??為啥選擇義大利?...於是,一去八年,學成歸來,「國畫組」畢的業, 回台後畫抽象,凡事「起而行」,這就是我的老同學劉永仁。

話音未落,一頭汗的劉永仁已翻找出一堆各個階段的畫,讓我挑適合展出的作品。

瞅著一件 1991 年畫在宣紙然後貼在紅布上的半抽象水墨,思緒又在時空中迴旋...黑與紅的搭配,儼然是大漢盛世浪漫生死所崇尚的色彩;悸動屈曲的墨線筆觸,彷彿思考著在藝途追尋中的探索與取捨;白與灰在黑色墨韻裡幻化出的隱約人影,乍看好似漢朝舞樂俑的「胡旋」舞姿,仔細琢磨,鬆腰如軸,曲膝弧步,左手下按,右手上環,眼隨掌移,一呼一吸,心靜身行⋯⋯怎麼回到了太極拳的「雲手」⋯⋯

霎那間,40 年前記憶猶新,往事何必如煙...

1980 年,我與劉永仁和白丰中、張純仁四位同學,課餘開始追隨恩師劉良佑學習廣泛的藝術文化知識與史論觀念乃至於為人處事,一周總有兩三次下課後各抱著一大捲習作去打擾老師,良佑師每應門,必故作不耐煩狀打趣:「你們又來傷害我的眼睛!」而後因材施教,逐件作品詳為點評,才有了 1982 年元月能在版畫家畫廊舉辦「四象畫展」四人聯展的因緣(「四象畫展」四字蒙楚戈老師賜題),展出作品真是四人各有各樣,誰都不像;保守的年代,前衛的憧憬呀!

一日,在良佑師家中發現了一桿壯實圓韌的藤棍,長逾 6 尺,與良佑師的身量相當,好奇一問, 方知良佑師任職台北故宮時曾隨故宮耆老吳鳳培先生習太極拳兼及劍、棍,於是,在良佑師引薦下,四個小伙子有幸拜吳鳳培先生為師,在執畫筆之外,每周一次大約下午三點左右到故宮左側水源地的空地(現已成停車場)練拳,直至日落月升,然後陪著師父從左側小徑走回故宮宿舍。

吳鳳培先生是故宮漆器專家,未弱冠即服務於故宮,一路跟隨故宮南遷、渡台,當時已過不逾矩之年,溫和親切,精神矍鑠,教我們的是老架子的八十五式太極,因為屬低勢子,筋骨要好,練之不易,但總算不負師父,拳、劍、刀、棍,小有領悟。

學拳約莫一年時,師父大概覺得我們四個孺子可教,贈了我們一冊師父 1968 年 8 月 22 日所寫的 《國技柔術太極綱要》影本,要我們暇時研讀鍛鍊,雀躍之情溢於言表,這年(1981)7 月,我將此「秘笈」用毛筆手抄一份,永誌師訓。練拳依然不輟,直至兩年後師父退休,我們畢業,揮別了那塊練拳的水源空地,老少四人的身形拳影,從此烙印於心。

往事可以如煙,但走過必留痕跡呀....

鍛鍊太極的日子,在 1991 年那件劉永仁的創作中出現了潛移默化的印象,縱然不自知,但當年的一呼一吸,一轉一換,一移一動,一伸一屈...卻在生命經驗積累的精華中咀嚼出一捧靈光,自自然然的在如「雲手」的畫面中抹出自我。

血緣與文化的因子,是藝術創作存在真正自我的可貴元素,刻意不來,也勉強不出,是一種珍惜生命的純粹,是一種厚積薄發的釋放。

劉永仁各個時期的創作,離不開幾種養分:一是大學國畫組時期對學院派中國媒材、傳統技法的吸收;二是追隨恩師劉良佑所領悟的嚴謹治學態度,與藝術文化知識上既廣且深的拓展;三是旅居義大利時期對於西方古典與現代藝術的理解與汲取;四是回台後任職北美館從事行政及策展工作的實務經驗與多元藝術呈現的接觸。而對於短暫卻深刻的太極柔術鍛鍊所產生的影響,是身兼同學、摯友、師兄弟多重身分的我,在這次挑畫過程中得見他創作全歷程面貌後挖掘出的淺見。

劉永仁的創作,環繞著鴻濛、太初、宇宙、天地、時空、呼吸...這幾種意象的交相融合,執著至今,一以貫之。在形式上,由散亂而趨齊整;在結構上,由躁動而趨穩定;在色彩上,由冷暗而趨明麗;在符號上,由隱晦而趨具體。依循著生命歷程的前進,生活經驗的累積,生存環境的轉變,自然的將思緒與心境忠實的呈現。

說真格的,我在面對劉永仁以西洋媒材為主的抽象作品時,浮現在腦海的並非西方藝術的形式、 主義、理論或藝術家名字,更多的卻是來自中國古典詩詞俯拾皆是的感通。比如《楚辭》中〈九 歌・湘君〉「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的心遊馳騁;又如唐代元稹〈和樂天折劍頭〉中 「風雲會一合,呼吸期萬里」的豪邁雄心;還有唐朝李德裕〈重憶山居六首・漏潭石〉的「大哉天地氣,呼吸有盈虛」的讚嘆自然;而杜甫〈旅夜書懷〉中的「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更是懷抱宏闊;宋代柳永〈雨霖鈴〉的「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則帶著悠遠的傷懷...

欣賞劉永仁的創作,有視覺衝擊的享受,有符碼拆解的趣味,有西洋媒材的試煉,有東方哲思的深邃,有自我意識的堅持,有博采眾長的滋養。而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可以在他的作品中「畫裡尋詩」。不知永仁老弟以為然否?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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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永仁_ 91-32-B_水墨宣紙紅布_46x48.6cm_1991.jpg

自左至右:張純仁、熊宜敬、劉良佑老師、吳鳳培老師、劉永仁、白丰中

​劉永仁 〈91-32-B〉 水墨、宣紙、紅布  40x41cm  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