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與田園:劉永仁的繪畫《弧的遠方》系列

文 / 楊永源  藝術評論家、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所教授

劉永仁的繪畫多年來以呼吸為題,延續他對生活經驗和藝術純粹性的探討,在呼、吸之間的日常與儀式性問題,思考與創作不斷,作品風格明確,辨識度極高,可謂極為獨特的藝術家。近期他以「弧的遠方」為題在帝門藝術中心展出新作,為呼吸主題的延伸,但畫面顯示他在收放之際,出現更多流暢和偶發筆觸,擴展了弧之張力和呼吸的能量。

 

劉永仁的畫面常出現一種不定形的、棘刺狀的、瘦削狀的符號,這些像是飄忽的空氣分子,穿透或依附在氣體交換的介面,製造出一種氣體滲透在不同壓力空間之下的遊移飄忽;而這些記號隨著創作時身體的移動產生一種氣息,如古代希臘哲學對生命所依存的卻又不見乎肉眼的最微小元素——風。學者栗山茂久研究古希臘和中國古代醫學裡關於風與氣在人身體的作用指出,古希臘哲學裡水、火、風、土,做為生命的四種元素,風和氣是身體外在與內在所感受的,而風更大範圍內作為影響人類文化和地理氣候因素,對人類文化和身體氣質造成差異的影響,可說風之於人類和不同人種,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性。生活在接近地中海的人種常因地球吹起南風使其感到慵懶,溫帶和冷冽的寒帶氣候使人感到冷靜而思慮清晰。這說明風之人的身體和心理影響是顯著的。

   

對於合成物質或稱之為生命的四個基本元素的風,雖然有如栗山茂久以氣候因素來解釋,但他也把風拿來和中國古代醫學所說的氣相比擬,氣與呼吸有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人類對宗教的探索中,「呼吸」作為一個討論的主題也有普遍的重要性,甚至有些宗教採用呼吸修行。呼吸之有無,定義人類個體生命之存亡;呼吸的主題和生命力、生命的死亡和不朽方面的問題,在宗教繪畫都是常見的題材,但這些關於生命或生命力的內涵如何在特定的藝術形式下被創作出來等等,是個複雜而有趣的問題。    

   

在造形藝術上,風與氣的靈動如何成為藝術家的生命想像才是考驗的課題。古希臘藝術家對火做為生命的一種元素在造型藝術以賦予連續的繚繞的婉曲線﹙serpentine﹚以表徵生命和靈魂的能動感。在裸像人體的雕象上,表現人體軀幹和四肢在連續動作中的平衡。文藝復興藝術理論對於這種「運動中的人」之概念普遍為藝術家所揣摩。我認為這些和表現氣的概念可以做一個參照觀察。    

   

呼吸的概念在劉永仁而言是一種日常的,卻同時也是一種儀式性的,或者可以說劉永仁的繪畫是一種修行,一種透過身體內在微量運行而顯於外的一種儀式性的行為。氣或呼吸之於劉永仁,是一種無法具體名狀和表徵的;他以抽象的構成,脫離有形的外物再現,而以幻化的色塊創造出氣的恢宏與擴延。成為長久以來他習慣使用二次混色的(secondary color)天藍色(Azure Blue, Pantone 17-4139 TCX; RGB value 68,143,19)和其補色的橙黃色,甚至是天藍色的對比色系,構成畫面色彩的主調。這二種色彩並不透明甚至是一種啞光性質的。利用啞光的遮蔽性材質特性,他塗刷在畫布表面的痕跡,像黑膠片的音軌,你讀得到聲音和節奏。當畫布的溫和流於寬廣儂軟時,他嘗試用油彩、蜂蠟在鉛板上刷塗,金屬板的表面附著力不若畫布容易,反而出現濃淡深淺的筆觸痕跡,它們沒有莫藍迪﹙Giorgio Morandi﹚的厚塗肌理,卻有透氣的呼吸。

  

劉永仁用色所顯示的特質,或許和他留學時義大利的人文景觀和自然環境刺激有關,他觀察到的深邃晴空和和泥土的觸感,給他某種程度的異國情調的感受,不同於故鄉大氣的濕度和溫度。他精準掌握色彩的明度和彩度,將天藍色與橙黃色的色相作為一種有機的配置,二者其中一方的變動必然引起另一方的改變。這種精準性同時出現在他的抽象造型,畫面中某個平面和某個線條出現在空間中的位置似乎有它們的使命,必須是以最大能量的視覺張力,讓畫面的造型元素在安靜中產生動能,這是他所謂的弧的張力。他掌握彩度、明度,計算面積,而它們的乘積就是一組劉永仁繪畫的有機參數。    
 

閱讀劉永仁的畫作,好像須要一個特殊的觀看之道,觀者的視線從一方視角切入,而後正面對觀,屏息凝神。因此他的畫沒有喧嘩和雜音,純粹到你無法加置贅筆,這時你會好奇他的抽象造型還存在多少空間可容許觀者介入聯想和詮釋。二十世紀初期歐洲繪畫樣貌快速變化,對觀者而言當時在沙龍觀賞畫展曾經是一種挑戰。例如,1906年在費加洛報﹙Le Figaro﹚出現一則漫畫,諷刺在秋季沙龍的展場裡,一個戴高帽的紳士帽子翻倒掉落在地板上,在一幅畫前翻筋斗,狐疑自己難道必須頭下腳上把身體倒過身來才能正確觀畫嗎?這漫畫雖揶揄現代繪畫的改變,但亦顯示現代繪畫特別是抽象畫存在觀者介入的想像空間,作品有某部分留待觀者的內創過程而完成。劉永仁的抽象畫似乎沒有這種問題。

 

從這角度看,劉永仁的畫有新造型主義的理性和至上主義的絕對性。但比這些更多的是劉永仁作品的詩意和田園,是這二種特質聯繫他的作品與文化傳統和人文層面,使劉永仁的繪畫有隱逸的詩意和人文特質——低調內斂而且細膩。他的畫面常出現兩線的夾角之弧,或所謂的蓮蓬頭和稻草束狀造形,他以這符號給讀者最大化的自然界聯想,但實際上這是外物在造形轉化後的某種任意性;如果是自然物的符號,它們就是成熟收割後的殘軀,而非盛開的花朵,從天藍色到稻草束和蓮蓬頭,連結了第二故鄉米蘭和原鄉池上的生命經驗。而奇特的是這二個生命經驗都在更大的文化框架內「呼、吸」,一個是中國繪畫的圓通氣韻和西方繪畫的析理詰辯精神。

 

劉永仁的繪畫始終保留一絲早年習畫時以中國畫水墨形式氣質,特別是他處理畫面的空間虛實和走筆的書寫性線條。運氣走筆,本應如渲染的雨後雲山和狂恣的出泥勁荷,卻都被他收納在平坦色域的米蘭天空和沉穩的土質﹙earth﹚顏料。值得注意的是所謂稻草束與蓮蓬頭的形象,不同於平塗天藍和橙黃,它門被刻意的以點、畫、挑、剔的筆觸,靈巧地宣洩畫家的手部作為,像中國明代書畫家徐渭的灑脫筆墨,它使平塗的空間製造出刺點,並激起氣的顫動漣漪。這個視覺的修辭,可以看出劉永仁遊走在中西文化間,雖勇往直前卻頻頻回顧,這也是劉永仁的抽象繪畫很特別的地方,它連結兩種文化並使之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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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永仁〈獨聚XXI〉油彩、畫布,200x260cm(雙拼組件),2021。